西域:苍茫时刻的讴歌(组诗)

作者:彭惊宇         来源:石河子新闻网     时间:2019-06-24 13:23    浏览:
 

高高的白杨树

我深爱着我的祖国,就仿佛
  我深爱着准噶尔大地上的白杨树

那高高的白杨树,站在绿洲原野
  成为我一生中最感亲切的好风景
  祖国和我白杨的村庄,同是那般静美
  看破晓啼鸣的雄鸡唤醒又一个黎明

铜铃叮当的马车,行驶在宽广的道路
  高高的白杨树挥动无数银绿的手掌
  在风中喧哗着,清清朗朗地歌唱着
  我们曾经平凡而朴素的生活一路充满阳光

一棵棵白杨树,真像耸立的银蜡烛
  在夏夜的溶溶月光下疯燃青春的火焰
  多少双渴慕的眼睛繁星般迷离、闪烁
  多少颗萌动的春心跳荡着激情的爱恋

谁人赞美过金色如桦的白杨树
  它们黄金般的旗帜正猎猎飞扬于晴空
  听吧,多少秋庄稼在说出沉甸甸的话语
  多少年轻姑娘和红苹果们一起张开了笑容

高高的白杨树,萧飒而又伟岸
  峥嵘岁月里依然挺拔着精神和风骨
  在那冰雪皑皑的辽阔疆土之上
  我看见祖国苍青的白杨美丽如初
  

北湖:冬季的天鹅

一块极地冰原
  一片清凌凌的狭小水域
  远方,似有凇草连天的苍茫

冬季的天鹅,那么幽静地
  凫游在一溜青皮泛动的湖面上

是身怀旷世忧郁的飞禽落伍者
  还是贪恋于这方水色的冥顽渔夫

冬季的天鹅,抱紧了猩红花蕾的心脏
  像捧着火炉的小卫士,守望白银王国

冬季的天鹅,伏卧原上冰雪
  星光之下,它们的泪滴凝成了
  宇宙蓝的珍珠

冬季的天鹅,在深藏火焰的晨雾中
  野野地欢鸣着,宛如多米诺骨牌
  奕奕翻飞起它们雪灰色的翅羽……
  

牧马天山

塞之北,天之山,天赐之山
  峰岭巍峨,雪线迤逦,垒似天堂……

横亘连绵的天山是我的金牧场
  五千匹骏马是我一生一世的精神守望
  紫骝马,黄骠马,黑褐马,银骢马,枣红马
  鼠灰马,雪青马……无嚼络无鞍辔无蹄铁
  臀背膘实,胸廓深长;四肢刚健,毛色油亮
  颈鬃长披若赤子,振鬣奋蹄意气昂扬

我的五千骏马,是周天子西巡昆仑的八骏后裔
  我的五千骏马,是汉天子怅然梦醒时天驹的幻影
  曾在《离骚》的咸池边饮水,在李白《战城南》的雪中放牧
  梦戍轮台,陆老放翁又把冰河铁马一一牵回

多少逐鹿中原、麾指匈奴的历史已成往事
  多少丝路驼铃、阳关故人也都迹无可寻
  只有高高的太阳,那中亚的太阳照耀我的天山
  我的五千骏马啊,正安详地啃食正午肥嫩的阳光

我悠闲地躺在天山这部地质史册的书脊之上
  口衔半根青草,仰看日月轮回,卧读世事沧桑
  只是偶尔用眼睛的余光扫一扫五千骏马
  任由它们散成朝霞暮霭,像自由的风飘荡

我的五千骏马,往来穿梭在逆境的时光之中
  曾流下太多殷红的汗血,狂飙一样席卷整个世界
  它们咴咴嘶鸣着,腾腾踏踏地敲响人类心鼓
  挟起雷电风雨,正从悲鸿的国画境界里奔涌而出
  

塔里木胡杨

一群群萧落的胡杨树,俨然人类
  站立在月光溶溶的死亡之海上

塔里木胡杨,是大漠英雄树
  苍劲挺拔的身躯扎根在边域蛮荒
  皲裂的粗干虬枝显露出铮铮铁骨
  蓬勃伟岸的树冠笑傲着岁月的沧桑

塔里木胡杨,横贯三千年风雨
  弥漫着汉唐遗韵和丝绸之路的苍凉
  说不尽阳关故人,幽怨羌笛,不度的春风
  多少历史尘埃,落定而成无言的悲壮

塔里木胡杨,心口上淌下胡杨泪
  那棕红盐液为谁化作珍贵的琼浆
  历练人生如同那牧人惯看胡杨风色
  野旷天低树,穿越佛卷可是我杂色的牛羊

塔里木胡杨,人间最美丽的树
  是它们为辽阔的边陲大地纷披金色云氅
  那胜过晚秋银杏和白桦的明亮金黄呵
  仿佛我们既往青春的旗帜在凌空飘荡

塔里木胡杨,十万金狮婆娑起舞
  十万金鼓在擂响塔克拉玛干的胸膛
  十万金铠将士,扬鞭奔驰黄骠马的坐骑
  十万金衫童子,在中华天庭的宏伟剧场纵情歌唱
  

蓝马车

寥廓人间,天涯漫漫长路
  我的蓝马车正行驶在荒远的中途

岁月渐已苍老,辙痕如纵深的木刻版画
  如倒仆于西疆黄沙碛野之上的千年胡杨

我的蓝马车,乘坐的新娘已变成了旧娘
  为何她一路沉默无语,方巾遮住了华发的容颜

那恢明于世的阳光竟也苍凉如水
  倒映我的蓝马车,恍若一架怪异的连体鹰鹫

嘚嘚马蹄声,匆匆掠过一张石英钟虚幻的脸
  我闻到了汗马一身的咸腥味,浓烈似醇酒

我看见那高头辕马的昂鬃仍持有不倦的热情
  我感觉那日渐松散的辐轮仍持有不倦的热情

唱它一嗓子《马车夫之歌》罢。这般静寞的人世
  也许真会有山水清音,和路旁猩红野花的歌语

——渐行又渐远,我的蓝马车,我华发早生的新娘
  看那苍茫尽途,一片蓝色云霭会轻轻覆盖我们的今生
  

这一时刻的幸福

春天姗姗来迟。融雪季节的春光
  明媚中还是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我坐在开往市府大楼3路公交车上
  当车辆驶近以往石城效外的防风林
  我竟不意间抬头蓦然看见左前方
  我年迈的父母,还穿着那身臃笨冬装的父母
  像是两只老苍熊,正相互搀扶着迎面走来
  那些高大粗壮的烟树排列在蓝天下
  成为他们蹒跚度过的又一轮春季的好风景
  这一时刻,莫名欣悦的幸福突然涌进我的心头
  我想隔窗喊住他们,而公交车却急闪而过了
  这一时刻的幸福,仿佛无端降临的爱悯
  让我的内心温暖如春,泛起阵阵细微的波澜
  从巴蜀到边疆,从火红的青春到斑白的鬓发
  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风雨,早已把沧桑铭刻在他们的脸颊
  我的从艰难困苦的岁月中一同挺立过来的父母双亲
  我的苦尽甘来的父母双亲,你们一定要好好地
  像可爱的老苍熊一样活着,当我足够老的时候
  你们还依旧那么臃笨蹒跚,那么真实地走在我的身旁
  

旷野之葵

旷野之葵,是北方古老的精神谱系
  是准噶尔地平线上永恒存续的一抹微光

旷野之葵,一片浩瀚无际的秋葵之海
  展现生命轮回的壮美风景,与褐色大地浑然相连

它们是青铜列兵,是拓荒者不朽的雕塑
  是我们日渐苍老、或已远逝的父亲们的群像

旷野之葵,曾经有过金色年华的缤纷迷梦
  重瓣葵花向阳盛开,比阿尔的梵高更痴狂,更热烈

旷野之葵,结满籽粒的葵盘一一垂首沉思
  仿佛罗丹的《思想者》,在追问,在叩谢泥土的恩情

旷野之葵,犹如残损的鹰翅,执傲不屈的夸父的头颅
  犹如父辈们低沉的骊歌,引领我们向古铜色的夕阳走去
  

大地上的孩子

泥色的陶俑,憨墩墩的陶俑
  咧开厚嘴唇、张着宽额眉的陶俑
  地平线上土拨鼠一样站立歌唱的陶俑

大地上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泥土抟塑
  地球母亲吹动的气息竟让他们复活了
  他们忘记了贫穷衣衫,纵情合唱古老的谣曲

大地上的孩子,个个都是贼精贼灵的
  他们曾钻进祖国的青纱帐啃食嫩黄玉米
  艰苦的年代里,他们还曾管大地上的东西叫:拿

大地上的孩子,像萌发的稻种举起幼小的肩膀
  像罗圈腿的青蛙头顶着玻璃球眼睛
  像侏罗纪的恐龙充满占领世界的可笑欲望

大地上的孩子,脑瓜里游动着变形的蝌蚪
  有一幅葡萄藤蔓的星星图。门捷列夫元素表
  有敲门的火星人捧来黑铁陨石的面包

泥色的陶俑,在玫瑰火焰里变得一片通红
  他们熔化出更小的陶俑,依旧是泥土的神色
  大地上的孩子鹤发童颜,露出了历尽沧桑的笑容
  

北方的芦苇

北方的芦苇,像是一群群北方的孩子
  皮皮实实的,野天野地中翻滚着,疯长着

北方的芦苇,沿着浑黄的河流伸向远方
  逆风中青芦瑟瑟,红袄尕妹子目送走西口的情郎

北方的芦苇,是一把把填进灶炕里的茅草柴火
  谁家年迈的母亲一头白发,弯腰背着沉重的捆束

北方的芦苇,是边关烽火烟墩旁月光的摇曳
  是戴斗笠的古侠客,掩骑一匹闪电似的奔马

北方的芦苇,是湖滩沼泽一片连接一片的青纱帐
  纵横浩荡的绿,仿佛一望无际的玉米和高粱的原野

北方的芦苇,生长在边疆戈壁荒原的盐碱滩上
  父辈们唱起嘹亮的歌:苇子墙,苇子床,苇子盖成大营房

北方的芦苇,是梦飞寥廓的秋云、灰雁和野鸭们的背景
  白茫茫的芦花啊,白茫茫地呈现大地的沉思、旷美与沧桑

 

 

乌鲁木齐南山菊花台歌

幽幽南山菊花台,乌鲁木齐后花园。
  天格尔峰真巍峨,遥望雪线横云端。
  青霭一色绘天山,天山为我开雄关。
  苍郁塔松如列兵,高高雪岭布云杉。
  萨拉达坂多重峦,远古洪积成台扇。
  芊芊莽莽菊花开,纵深阔远满芳甸。
  菊花台上人徘徊,俯看朵朵黄金盏。
  蠢蠢欲摘不忍摘,捧揽金菊眯醉眼。
  感叹男儿亦花神,深嗅菊香悯人间。
  采菊东篱陶令来,应羡此山菊花繁。
  星星点点白毡房,吠吠跃跃牧羊犬。
  我近塞翁充国王,哈族少女合影片。
  犹有青年哈萨克,驻马妒我拥芳颜。
  阳光煦照菊花台,忘却沧桑天地宽。
  中梁子脊天文台,射电镜指邈银汉。
  我自兰亭取怀抱,混与山花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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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彭惊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绿风》诗刊社长、主编,石河子作家协会主席。曾进修并结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鲁迅文学院第五届高研班。在《诗刊》《星星》《诗探索》《诗选刊》《飞天》《延河》《长江文艺》《作品》《朔方》《小说评论》《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出版诗集《苍蓝的太阳》《最高的星辰》《西域诗草》,文学评论集《北国诗品》等。有诗歌专著和文学评论专著获省、地区级政府奖。荣获“2018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并多年入选不同版本的中国年度诗选。对其创作论述,编入《新疆当代文学史》等。

 

诗人、诗评家评论彭惊宇诗歌

 

我固执地认为,彭惊宇是中国西部诗歌或新边塞诗的最精诚、最自觉、最得其精髓因而也最具杰出色彩的承续者、延伸者和拓进者之一。他的拓展,既基于深刻的理论探究,更源自对一种西部胎生本真生命律动的忠实。像西部的灵肉本就是他自己一样,他的诗呈现的都是自然而然的“西部神态”。由是,西部诗或新边塞诗,被他“养”得更宽阔了,更丰润了;也由是,彭惊宇便如他的“五千骏马”一样,无愧地成为了“西巡昆仑的八骏后裔”。
  ——杨牧(著名诗人,新边塞诗派代表诗人)

随着生活阅历的不断丰富和人生视野的持续拓展,彭惊宇的诗歌从下野地荒原走向了更为广阔的新疆大地。他热爱新疆的山山水水,也正在用脚步实地踏勘、用心灵现场感受新疆的山山水水。彭惊宇的新疆诗篇体现了一种雄浑苍茫的主体风格,那样一种博大与精微、壮阔与深沉、苍凉与悠远、华美与蓬勃,是很能够触动人心的。
  彭惊宇可能不是一位先锋诗人,但他善于海纳百川,敢于向新诗的前沿地带迈出坚实的步履,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寻找融合的黄金尺度。他在《诗经》《楚辞》和唐风宋韵中浸润已久,同时对国外的文艺思潮特别是诗歌思潮有过较为全面而深入的研究,甚至对国外的历史与哲学、绘画和音乐都有广泛的汲取。我们从他的许多诗篇《听德彪西的<月光>》《像蒙克一样呐喊》《梵高<星月夜>》《蓝马车》《火烈鸟》《梦境:尾亚火车站》等可以看出他百般熔炼的新异特质。
  ——郑兴富(著名评论家、新边塞诗派理论旗手之一)
  
  总的印象是诗歌因精进而开阔,比以前强健不少,有关修辞、立意、想象等等。其中,以《布尔根河之冬》为最简略,有力与意境瑰丽;另外,像《火焰山下》中,把火焰山比作燃烧的红马鞍;在《卡拉麦里的雪》中,把普氏野马比喻成苍耳的种子;在《看昭苏油菜花海》中,把雪线比作列队的天鹅等等,多为不俗,有新意。
  ——章德益(著名诗人,新边塞诗派代表诗人)
  
  彭惊宇是一位实力诗人,是新边塞诗派的忠实后继者。他的诗静如山峦,动若洪流。他用诗笔去天山牧马,去赛里木湖探幽。诗句是他心里长出的旋律和风景,他用诗把五彩山水,圈成诗意浓浓的家园,读他的诗会看到横亘的山脉、雪山的巨瀑,总会听到从他的血管里传来马蹄的声音。他的诗刚柔相济,逮力很强,几行几句就能抓住你的视线,抓紧你的期待,他的诗是读了还想再读的诗。
  ——桑恒昌(著名诗人,原《黄河诗报》主编)
  
  彭惊宇的诗歌很好地学习继承了古今中外优秀的诗歌艺术传统,有继承有创新,努力追求着“第一等襟袍,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的诗歌理想和艺术人生。彭惊宇早期的诗歌闪耀着现实主义的美学光芒,非常细腻、温暖而深刻,譬如写梦中的下野地、描写春天里哺乳的羊群等作品,令读者为之动容。近两年,彭惊宇首倡“新崇高主义”诗歌大旗,提出了“新崇高”这一美学原则,一扫当前某些“假大空、伪弱小”诗风,为繁荣发展中国当代诗歌作出了重要贡献,奏出了新时代的最强音。彭惊宇的“新崇高”诗歌天然质朴,通俗刚健,情境抒情,不拘词句之雕琢,口语化写作,感情深挚。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未来岁月里,他的诗歌和诗歌理论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就。我们对他寄予厚望。
  ——李光武(著名诗人、评论家)

诗集《最高的星辰》继承昌耀遗风,以西部精神元素和人文地理为其写作背景,大气、豪迈、浑厚、悠远,既有阳刚旷达之气,又有慈悲为怀之情,一种“新崇高”之美跃动于字里行间,令人读之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如染其情。可谓有情调有格调有境界,值得品读和悟读。该诗人是西部诗人中的骁将,作品一反当下诗风的习气,别有韵味且独树一帜。
  ——庄伟杰(著名诗评家、诗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后)

彭惊宇是一位热爱读书、勤于思考的诗人。他的诗歌具有西部历史、人文地理、风土人情的综合痕迹,并把独特而深入的个体生命体验融贯其中,呈现出与众多诗人截然不同的风貌。他强化诗歌的现场感,注重心灵式倾诉,敞开浪漫主义胸怀,且能够达到情景交融,物我两忘。他的诗歌既有挖掘,也有飞翔;既有豪迈之情,又有温暖之光。彭惊宇诗歌的格局和框架还包含对祖国光明前途、对人类生存环境与和平进步以至对浩瀚宇宙的百思、求索。在艺术表现方面,能够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熔为一炉,中西合璧,蕴含丰富。另外,彭惊宇诗歌的语言看似纷繁驳杂,但细致品味,是有很多讲究的:音韵感、旋律感较强,用词用语恰到好处,贴切而生动。
  ——杨光祖(教授,著名评论家)

 

编辑: 赵鹏        责编: 周丽         编审: 王海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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